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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不该被遗忘的扬州现代女词人———丁宁  

2017-01-19 15:57:10|  分类: 传记、记实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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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王自立

  今年是扬州现代女词人丁宁诞生105周年。虽然丁宁的词作被二十世纪著名诗人、学者郭沫若、夏承焘、龙榆生、施蛰存、周子美、张中行等名家品评再三、赞辞不断,但即使在她热爱的家乡扬州,人们似乎也并不了解她的故事,更不了解她的诗词佳作。

  一、寒树啼鹃丁宁泪

  丁宁,字怀枫,号昙影,又号还轩。
  1902年,丁宁出生于江苏镇江,第二年随父亲举家迁居扬州,先住在旧城大十三湾,后定居双桂巷12号。
  丁宁的父亲当时任江南裕宁官银局经理,他先娶一妻,却不能生育。为防族人争夺家产,其父又纳一丫环为妾,生丁宁。不久,丁宁的生母即病逝,丁宁便由正房夫人抚养长大。后来,丁宁的父亲又因族人争夺家产而呕气生病去世。
  丁宁16岁时,由母亲主持完婚,嫁给扬州一黄姓纨绔子弟,次年生一女儿,小名文儿。其夫“吃喝嫖赌抽”五毒俱全,并且还经常虐待丁宁,因此,他们的夫妻关系十分恶劣。更为不幸的是,丁宁以为心灵依靠的女儿,在4岁时不幸夭折。此后,丁宁再也不能忍受无良丈夫的虐待,遂向夫家提出离婚———这在当时不啻石破天惊之举!见众人劝说不成,丁宁的母亲便命她跪在亡父灵前,当着族人发誓永不再嫁。在这种情况下,夫家同意了她离婚的要求。这一年是1924年,当时丁宁年仅22岁。
  之后,丁宁先后师从扬州名士陈含光、程善之、戴筑尧学习诗文,并很快就在诗词创作上崭露头角,她的词作《昙影楼词》曾在龙榆生主编的《词学季刊》上以“专号”的形式发表,影响很大。
  1933年起,丁宁开始自食其力,到扬州国学专修学校图书馆任管理员,得与当时的著名诗词名家龙榆生、夏承焘等相识,并交流唱和。
  1937年,日寇侵占扬州,丁宁先是奉母避难于镇江东乡,继而又避居上海。1938年4月,丁宁相依为命的嫡母因病去世,丁宁从此孑身一人,流寓海上。
  此后,丁宁也曾重回扬州,但因生活所迫于1941年起离开故乡。这一走,她就再也没能重新踏上故乡的土地。丁宁先是在南京私立泽存书库、南京中央图书馆古籍部任编目员、特藏员,南京解放后,她被留在江苏省图书馆工作。1952年,在华东人民革命大学学习后,丁宁被分配至安徽省图书馆工作,直至1980年9月15日因病去世。
  丁宁以一生血泪凝成的204首词作,在她去世后,由她的同事、朋友、学生等共同努力,集为《还轩词》五卷本油印成册,并终于在1985年由安徽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。
  1988年3月,安徽省图书馆为丁宁移墓扬州,丁宁终于可以叶落归根。

  二、悱恻动人《还轩词》

 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,有人批评丁宁的词作是“处幸福之世,为酸楚之音”,丁宁欲辩无言,一怒之下,便将油印的《还轩词存》寄了一本给时任国务院副总理兼文化教育委员会主任、全国文联主席的郭沫若。1963年3月5日,郭沫若给丁宁回了信。正是这封信,才使丁宁躲过了一次劫难;也正是这封信,从实际上起到了为丁宁正名、并在一定范围内旌扬《还轩词》的意外效果。
  当时,丁宁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图书管理员,而郭沫若却是深得毛泽东主席欣赏的“革命文学的旗手”,两人地位之悬殊,当有如天壤。如果不是被丁宁词作的真情所感、佳构所动,郭老怎么可能给丁宁亲笔回信?又怎么可能让夫人书写自己的词作相赠?更怎么可能后来专程“屈尊”访问丁宁?虽然郭沫若是一位豪放派的诗人,但丁宁婉约派的佳作及其中一些意境开阔、气象雄浑的词句,仍然深深地打动了他。在郭沫若的回信中,充满了他对丁宁的尊重———对丁宁词作的欣赏,对丁宁才气的钦佩。
  丁宁一生所创作的204首词作,在1985年安徽文艺出版社以《还轩词》为名正式出版前,分别于1957年、1980年、1981年以《还轩词存》或《还轩词》油印成册。这些词作,被丁宁自己依创作时间的先后划分为:《昙影集》、《丁宁集》、《还枫集》和《一厂集》。这五十三年间的词作,丁宁皆是以自己的心灵来感受、以自己的血泪来书写,加上她继承南宋婉约词派和清代常州词派守律严谨的优良传统,所以捧读《还轩词》,不由得会被她的哀婉真情所感、凄惨遭遇所动。
  “通读丁宁词,会有个突出的感觉,是感情真挚,几乎所有的篇什都是用词人之语,写得一字一泪。……是血泪,不同于浙派词之绣花,所以有强大的感人力量。也就是此其所以为好,为许多读到的人所称道的来由。” 
  上引北京大学张中行教授对《还轩词》的评价,是对丁宁心声的准确解读,诚如丁宁在《还轩词存.作者自序》中所说:
  “及长,以屡遭家难,处境日蹙,每于思深忧极时,又学为小词,以遣愁寂。……第以一生遭遇之酷,凡平日不愿言不忍言者,均寄之于词。纸上呻吟,即当时血泪。”
  当年那些童年的不幸、婚姻的痛苦,在丁宁心中留下的阴影,成了后来丁宁词作永远改变不了的基调和内容。
  《还轩词》中,除了被郭沫若称赞为“清冷澈骨,悱恻动人”的就是这一类婉约风格的词作外,也有反映丁宁始终不渝、忧国忧民的赤子情怀的佳作。
  最能代表她始终坚守爱国情操、保持民族气节的,当数那首作于1939年的《鹧鸪天.归扬州故居作》一词。众所周知,日本国旗为太阳旗,词中,仰面向着太阳的葵花,就犹如卑躬屈膝、丧失气节、投靠日寇的汉奸。丁宁以“秋来尽有闲庭院,不种黄葵仰面花”这样的词句,誓言决不做丧失国格、人格的“亡国奴”。
  另外,为郭沫若所喜欢的《金缕曲.午桥医师以毛刻〈谷音〉为赠,赋此谢之》之中,“好展平生医国手,把孱夫旧恨从头雪。金瓯举,满于月”所表达出的,既有对济世英豪的热切期盼,同时更有丁宁对国家民族未来充满的必胜信心。
  丁宁的《还轩词》中,“虽婉约之作居多,但绝不为冶艳软媚语,于藻采中见骨力,芬馨中出神骏,孤标傲雪,独具风神”(刘梦芙《“五四”以来词坛点将录》),她所创造出的这种“温情和美”,必将芳馨长存,永驻人间。

  三、舍身护书真英雄

  丁宁的一生中,有近50年以图书古籍为伴,并曾三次从日伪军兵、国民党要员和“扫四旧”青年的手中抢救、保护住江苏、安徽两省大量珍贵的古籍图书。
  “文革”初期的1966年秋,全国掀起一股所谓“扫四旧”的狂潮,合肥市一群受蒙蔽的狂热青年也上街“扫四旧”,其中一部分人跑到安徽省图书馆古籍部。他们逼着丁宁交出库房的钥匙,遭到了丁宁的拒绝。于是,不甘心的他们找来了一位副馆长,让副馆长下命令要丁宁交出钥匙。一向谨慎小心的“旧知识分子”丁宁,此时一反常态,愤怒地斥责这位副馆长说:“什么?要我交钥匙,你是什么共产党员!”并拒不执行他要她交出书库钥匙的命令。接着,丁宁又对那些“扫四旧”的人说:“要钥匙,没有。要命,有一条!”
  于是,“扫四旧”的青年们便用石块砸锁,并准备要放火烧书库,库藏30万册古籍面临着被付与一炬的危险。64岁的丁宁又一次挺身而出,一次次扑上去以身护锁,被砸锁的青年踢得鼻青眼肿,血流满面,仍不肯松手。后来,她见那些青年始终不肯离开,便急中生智,来了个调虎离山之计。她对那些青年说:“你们不是要‘扫四旧’吗?我家里有的是。我的旧书你们可以烧,公家的书一本不能烧。”
  “扫四旧”的青年一方面为丁宁拼命护书的英勇行为所震慑,另一方面又听说可以烧到所谓的“四旧”,于是他们便跟着丁宁来到她的家中,将她珍藏的1000余册图书和一些珍贵的字画、书信付之一炬。
  与此同时,安徽省艺校的学生闻讯赶到,他们用封条将书库的大门全部封了起来。丁宁忍痛牺牲了“小我”,从而保护了国家30万册典藏未受损失,为保护祖国文化遗产立下了特殊的功勋。

  四、好评如许识君迟

  对于丁宁词作的风格特色,1957年最早为丁宁刻印个人词集的华东师范大学周子美教授在《〈还轩词存〉初校跋》中是这样评价的:
  “今君所遭较漱玉、幽栖为尤酷,而其词之低回百折,凄沁心脾,虽不外个人得失,亦未始非旧社会制度下呻吟之音也。”
  周子美将丁宁和李清照、朱淑真相比较,准确地总结出丁宁词“低回百折,凄沁心脾”的风格特点。
  1966年,在“牛棚”中接受劳动改造时手抄《还轩词存》全词的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施蛰存教授对其评价更高、也更为精当:
  “并世闺阁词流,余所知者,有晓珠、桐花二吕,碧湘、翠楼二陈,湘潭李祁,盐官沈子苾,潮阳张荪簃,俱擅倚声,卓尔成家。然以《还轩》三卷当之,即以文采论,亦足以夺帜摩垒。况其赋情之芳馨悱恻,有过于诸大家者。”
  丁宁逝世后,越来越多的专家学者、诗词爱好者从《还轩词》中感受到了她那用血泪凝成的芳馨、用真情铸就的华章。从1991年1月出版的《扬州文史资料》(第十辑)上纪念丁宁的一组文章,到1992年《读书》杂志两期刊登推介丁宁及其词作的文章,直到2003年7月5日《深圳商报》用一整版介绍丁宁及其《还轩词》,越来越多的评价文章出现在各种报刊上,甚至出现于最流行的互联网网站中———人们逐渐地认识并喜爱这位对中国现代词坛作出重要贡献的女词人。
  像当年施蛰存如获至宝地从周子美处发现并认识丁宁的词作一样,北京大学的张中行教授也在1992年时无意中发现了丁宁的词作,并引发出他两次专门著文介绍词人、欣赏词作。一篇是《书林杂俎》,另一篇是《归》。在后一篇《归》中,他介绍道:
  “专说词作,我读后的所感,由浅入深可以说三种。其一是功力深厚。由所作的意境和辞藻看,三十岁前后,她已经能够深入宋人以及五代的堂奥。……其二是深入各家之后,能够融会贯通,生成自己的。这自己的是离北宋(或兼五代)近,离南宋(主要指吴文英一流的风格)远。……其三是感情真挚,几乎所有的篇什都是用词人之语,写得一字一泪。”
  除了像张中行教授这样的文学大家热烈推荐之外,丁宁以她对现代词坛的特殊贡献,被许多文学评论家称为“二十世纪三大著名女词人之一”。目前最为流行、亦颇得大家公认的说法,源自于刘梦芙(啸云楼主)《“五四”以来词坛点将录》一文:“二十世纪女词人若群星璀璨,吕碧城以后,丁怀枫与沈子苾为光芒熠耀之双子星座,迥出群伦。”
  对于丁宁词作欣赏,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感受。但有一点是相同的,那就是,丁宁《还轩词》中优美的词章,为读者创造了一个充满温情和美的精神世界,正如张中行老人在《归》中所说:“感谢她写了这样好的词,创造一个充满温情和美的精神世界,我一旦感到无所归,就仍然可以向她求助,以期飘泊的心能够有所归,就是短暂到片时也好。”
  借用《还轩词》校注者吴万平先生《丁宁其人》之中的一段话来结束全文:“丁宁一生呕心沥血于倚声,在词的创作上取得了很高的艺术成就。她的词师承南宋婉约派李清照,兼采众长,具有守律严谨、感情诚挚、清冷哀怨的特色。”

附:

丁宁词作7首

金缕曲

  午桥医师以毛刻《谷音》为赠,赋此谢之

  抚卷增凄切。甚当时、残山剩水,竟多高节。渺渺苹花无限意,长共寒潮呜咽。算今古、伤心一辙。搔首几回将天问,问神州何日烟尘歇。天不语,乱云叠。
  未酬素抱空存舌。更哪堪、苍茫离黍,斜阳似血。惟有君家壶中世,消尽泉香酒冽。再休道、沧桑坐阅。好展平生医国手,把孱夫旧恨从头雪。金瓯举,满于月。


鹧鸪天
  归扬州故居作

  湖海归来鬓欲华,荒居草长绿交加。有谁堪语猫作伴,无可消愁酒当茶。
  三径菊,半园瓜。烟锄雨笠作生涯。秋来尽有闲庭院,不种黄葵仰面花。

庆春泽慢

黄山道中
  野水涵烟,遥峰敛黛,依稀画里曾经。照眼凌波,惊看欲立亭亭。蘅皋月冷湘娥怨,翠盘擎、凉露初零。暗消凝,似水年华,都付鸥盟。

  飘萧双鬓殷勤洗,待缁尘尽涤,漫步仙瀛。济胜无功,羡他绝顶身轻。黄山自是吾家好,算登临如履师庭。报邮程,故扰吟怀,车笛声声。

喝火令

  月影侵帘,愁怀如织,书寄味琴
  梦短愁难遣,愁深梦易惊。揽衣和泪下阶行。又是月光如梦,庭户悄无声。
  碧箪凉于水,忧怀沁若冰。万端尘恨一时萦。记得相逢,记得看双星。记得曲栏干畔,笑语扑流荧。
  

虞美人
  重印《还轩词》成,仿宋人听雨词意,漫成此解。

   儿时弄笔红窗下,片语珍无价。中年觅食暂离家,不道故园从此即天涯。
  老来潦倒书城卧,蠹卷青灯伴。吟魂消尽漏将终,双鬓萧疏黄叶堕西风。

玉楼春
  冰霜销尽萍光转。绮陌清歌归缓缓。江南草长燕初飞,漠北沙寒春尚浅。
  柳枝袅娜同心绾。枝上流莺千百啭。齐将好语祝东风,地老天荒恩不断。

南歌子
  索居无俚,缀扬州土语,忆湖上旧游,兼怀船娃小四
  小艇偏生稳,双鬟滴溜光。几回兜搭隔帘张,却道凫庄那块顶风凉。
  杨柳耶些绿,荷花实在香。清溪虽说没多长,可是紧干排遣也难忘。

(王自立,扬州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副秘书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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